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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維的川型敘事



敘事的開始
2010-2012為始,對應於人類社會活動,我選擇在美術館、觀光地以及前往這兩者之間的交通紐帶(隱藏的水路與車廂城市)進行考察工作、推理與創作,車廂城市是從我原本所考察的臥房城市(Bedroom Town)中所另外觀察到的一種生活方式,城市底下被覆蓋的水路雖然被人們所遺忘,但河上的生活卻反而像是在一座空的迴廊裡不斷發出聲響,這裡的居住形態更像是全部的人都待在擁擠的車廂裡頭一般,不曾真正停歇過。被佔據空間的河道開始淹蓋了我們真正的居住空間。

我以《民生里民生里》為名,將混濁的民生用水與無河意識的居民作為主要敘事的發展,並試著重新去建構這座被隱形河流所貫穿的村落,將河水的精神性淹溢到日常生活空間中,成為一類小說式的、非地標式辨識的存在。此種鬼魅性經常存留於我各個作品的敘事之間,透過日常書寫的雜文、繪畫以及窺看記錄等較觀念性的手法,我開始發展不同於影像媒體或是小說散文式的敘事方式,即使我的靈感來源經常來自於這兩者,不論是電影裡所述說的未來時間亦或是小說中對於情感和街景的細膩描寫。而我所欲呈現的敘事型態可能是更為初始的,這也使我開始觀察生活中自然物與現代系統的關係,另一方面,在談論與自然環境的關係時,在敘事層面上也會有屬於可見與不可見的兩個部分,廢棄物、回收資源的再利用與概念宣言,皆屬於這類敘事的可見部分,而不可見的部分則必須透過尋找其他生活領域或是生活形態的關聯性,來整合成一可運用的“邏輯”。在面對以初始概念為敘事的邏輯時,在挑選媒材上,我的首要考慮便是敘事本身所呈現出其人或物的存在性,而非事件的真實性。以此作為軸心,我在整合敘事的過程中,則比較像是一導演與編劇的角色,在作品之間剪輯成一段段可運用的邏輯。

與陌生人短暫旅遊、溯溪、慢跑等相較於運動類項目來說皆顯得長程與緩慢,卻也是最容易受到周圍變動環境影響的運動,這類運動擴大了我對於環境與公共空間的感知,繼而讓我能夠持續編寫這座不斷以洄向方式,往河底深處環繞的車廂城市。

車廂城市裡有我以當代藝術方法發展個人敘事的三個階段,從一開始的《共遊計劃》將自己往陌生群眾裡塞,並一次次將每個獨立個體拉跩出來,接著在《民生里民生里》強調了三種角色–我、室友與工程師,揉和了幻想日記、觀念繪畫、社群網站即時日記以及合作雕塑,這些被編寫進小說裡的”關係”,不完全是因為我(作者)本身,而是我(作者)預留出空間,讓意外產生的共鳴成為不斷編寫的過程,工程師與室友跟我並不是“合作”的關係,我們比較像是在虛擬河川裡的上下游及支流的關係,個別都是獨立存在的,我們只是透過“敘事”,而找到了彼此的位置產生共鳴,這也讓我重新定位自己在展覽過程中的角色,我是一位編寫者,一位說故事的人。 


移動與移民

從作品敘事裡其水路、溯溪、捷運車廂、外來居民等等線索,我開始去思考移動與移民的關係,2014-2015年我在移民署服役10個月,住在那裡。我的工作是負責協助採訪移民到台灣的外國人以及協助編輯刊物,因當時身邊朋友也陸續到國外打工、留學、工作、移居等,我開始去思考這件事,然後從歷史裡找資料。我發現台灣在1930年代與1960年代分別是兩段往不同地域的留學潮,第一段是到日本帝國留學,許多前輩藝術家們到日本習畫,第二段則是美援時期到美國留學的留學生,其中我又以於梨華在1967年所出版的長篇小說《又見棕櫚又見棕櫚》為主要研究對象,從小說裡作為隱喻的棕櫚開始,我開始去找出棕櫚在不同時期的台灣其象徵的轉變,這些發現與省視成為了我籌備個展的作品其敘事的發展背景。


在我作品與作品之間除了由鬼魅性這個概念所支撐之外,在另一面,“客”的特徵也一直反覆出現在這些作品裡頭,在這裡的“客”所指出的是對於在地失去深刻感受的生活。我在京都龍安寺坐了一下午的時間,看著土牆上日積月累滲透出來的菜籽油所意外形成的紋路,讓我對自己的生活環境有了一些感悟,枯山水用石頭代替水紋,以達到冥想的境界,對於我來說,這是表現自然“存在性”最原始的一種敘事方式,在極端氣候的台灣,我尋找以“濕度”和“日曬”作為生成作品的媒介,並透過日常生活的微小敘事,將一些生活動態組裝起來。深受1930和1960年代藝術與文學領域的影響,我開始另一種挖掘歷史的方法–感性編寫與理性整合,以此背景為發展的作品,裡頭隱藏了移民、自然性、現代性之間以鬼魅形式揉和而成的視覺敘事。現今城市提供了24小時的跨夜生活,在這座以敘事形態存在的車廂城市,燈始終搖晃不滅,運載著從白日移往黑夜的居民。以黑夜為日,傾巢而出,這是2015年的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