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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嘉:我不能只接受快樂的事,不快樂的事;也未必是……

原文出處:當代藝術新聞 CANS, 3/ 2017, No. 146, P.90-94 



韋嘉,有一雙清澈安靜的眼睛。 


韋嘉就用這雙眼睛,觀察環境的雲湧翻轉,也用這雙眼睛回 看自己。 


回看自己,基本上不是一種形式上的行為;而是出自一種心理檢省的情態。 


2016年5月,韋嘉心理在經過幾百番糾結與迴轉之後,終於接下四川美術學院美術系主任的位置。他說「之前,我一直都在迴 避這項工作。我甚至也認為,假如自己真接下這項工作,最後也會以失敗作為結束。但最終還是推拒不了。接了之後,也不曉得是什麼原因,我反而覺得心理不再有所謂愛與不愛這項新工作的感受。心理有了一種以前未曾有過的想法。我想,我不能始終只接受快樂的事。不快樂的事,也未必見得是不好的」。 


韋嘉,向來擅長與自己相處。他總是在作品中完成自己;並非倚靠著社群人際來成就自己。但工作室從黃桷坪移至沙坪壩,環境的改變是個客觀的事實,但韋嘉內心的轉換;似乎也不僅於此。他不再僅止於是藝術家、是老師;他也開始因為工作角色所加諸的責任,也得有許多學校的行政庶務要面對。也或許是因為生活的內容變多了。韋嘉自己就說,更珍惜在畫室獨處的時候。偌大的建築物裡,可容納近百人,這裡是川美老師的工作室、研究室,層層相互銜接的樓階,就如同是往來穿梭的人際甬道,但卻也同時可以是通往自己夢想的護持地。韋嘉把工作室的門一帶上,世界在這個瞬間只有自己。這個建築物,令我想起傳統中藥店盛裝藥材密密麻麻、井然有序的小方櫃子,一個抽屜都是一個翻轉生命的藥材,拉開抽屜抓出個把藥材,彼此相互結合也能煎熬出一帖和諧的良藥。同樣,每個抽屜、每個藥材,也能擁有自己單一的機能與價值。韋嘉在這裡,走出門;是個現實世界、是個社會。一關上門,也是個世界、自己可以作主的世界。伸與縮手之間,韋嘉開始找到了平衡的支點,也因此梳理出作品裡面的世界錯置和筆觸落腳的輕重。 


韋嘉在這次新作裡,就好像從一個少年的軀殼中;慢慢地走了出來。那留在遠處褪除的稚嫩軀殼依舊清晰。只是,眼前的這個人;卻已經是一位成人了。 


維持一種自傳體格式的繪畫語調,始終是韋嘉藝術裡最令人低迴纏繞的精神之一。韋嘉讓自己成為一個「被自己所書寫的『介面』」。他並非在這個「介面」落入俗套傾其所有的傳導什麼概念或者是說教。韋嘉不樂於在自己藝術傳導概念,一如他也討厭 在作品裡面意圖說教。韋嘉貼身去感受生活所交諸給他的種種所有,這裡開始出現了過去未曾在作品中所呈現的「包容」和「參 與」。他沒有去揀選在這段日子高昂或低落的片段來入題。韋嘉 只是去寫自己在當時的狀態,而不是嘗試去跟外界說明當時的狀態。心理的瞬間,就這樣;成為一個打印在生活的戳記,韋嘉沒有意圖去抹淡,而是交出來讓觀者自己來看。因為,生命最能打動人的地方,不在於別人對你說了什麼,而在於你自己看到、感受了什麼。 


形式上,韋嘉在這次近作出現比較多的明顯變化。首一,觀者會很直接看出他讓畫面的人物「穿」了衣服!但,這應當只是個介系詞。韋嘉賦予這個介系詞背後的「引流」,才更是作品最讓人玩味之處。2017年個展所展出的作品,多數是完成於韋嘉16年接了系主任之後。韋嘉以一種稱得上不著邊際的語法來點破自己當時的心理「位置」,比如說在〈埋寄煙雲〉這件作品,畫裡的主角依舊青春,眼簾垂下,正處於一種出神的狀態,稍稍寬身的西裝,包裹著清瘦的身軀,右手僅僅跨過胸膛緊緊抓住了左手肘。韋嘉讓畫面的空間進入一種幾乎不特定標顯的時空座標,他讓畫中的主角內心惶惑、糾結的角力化為視覺心理的極大值。衣服,成為一個社會、自然也能成為一份角色的象徵,但很顯然並不算合身的「社會」絕非是為畫中的主角量身訂做!韋嘉沒有在這件作品當中寫情,可是卻讓自己曾經走過的心理瞬間化為一個巨大心理網子,動作不大; 就這樣輕輕拋灑出來,往觀者心眼上一套,你⋯內心就被韋嘉給喚醒,屬於自己的記憶滾滾而來。眼睛看的是韋嘉的畫,心理則是有自己的心事正欲計較。 


一張肖像畫,沒有過多的枝節鋪陳,卻撞擊力道如此清晰、結實。韋嘉,豈止是在畫肖像呢?他根本就是在勾惹出你以為藏得很深、很好的心事。決堤,成為現在你必須面對的事。另外一件〈遺少〉,也是一件相當精采的作品。韋嘉在畫面上,交代一位正從花叢中穿透而出的人,畫面中的主角最奇特是在於上半身著衣、下半身則赤裸。我很喜歡這件作品的原因,其實是在於韋嘉讓這件作品並置過去與此刻的自己,詮釋被留在夢中稚氣未脫的過去自己,卻又得逼視眼前得端莊行事的自己。這件作品稱得上韋嘉描述自己「處境」格外鮮活的代表。那繁茂絲毫不見透底的濃郁綠叢,多麼像是現實社會層層 框架的規範,穿叢而出,談的不是一種拂逆,更多的是內心一種自適和自處、是一種破繭的自得,著衣與不著衣;又何嘗不是內心對過去稚氣未脫的自己一種眷戀呢?


韋嘉總是在自己的作品裡,留下誠實的自己。只是,韋嘉未曾想過讓作品中的誠實自己,成為觀者閱讀上的心理負擔。因此,他也擅長讓自己的藝術不過度淪為述情的表徵、甚至不夾帶情節的轉折。韋嘉很單純透過畫面去與觀者建立一種不假言語卻又飽含語言的方式來與人相近,當藝術家的主觀轉換成為一個客觀的事實時,觀者就能不僅僅只單向道去解讀藝術家的畫面意念;反而能夠讓自己與藝術家站 在同一角度、共同去面對內心曾經有過的浮沉。 


這種透過主觀而去延攬更多客觀的繪畫解讀語法,韋嘉;堪稱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