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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年急景 | 2016-2017韋嘉新作

《遲年急景》是韋嘉在老工作室完成的最後一張畫。主題上與兩年前的作品《雲裡的光》類似:一個立處於自然中的身影。《雲裡的光》氣質和煦,《遲年急景》則篤定有力,下筆不多遲疑。韋嘉的畫有「人」的個性,經常溫柔多情。新作再添剛強,有一種正面面對的態度。往後的作品,便在搬遷新工作室後適應了一段時間,逐一上手完成。  

 

李商隱的「春日在天涯」是韋嘉喜歡的詩句,而韋嘉的工作室就像他自己的「天涯」。從06年到16年,韋嘉在四川美院老校區坦克倉庫的工作室創作。最初的時候,那是美院搬遷前的最後階段,學生的歡聲戲語流動。校門不遠處,拾階而下,便是坦克倉庫。坦克倉庫總是沉靜。韋嘉在三十歲前後許多作品,例如《不夜城》,例如《馬上風光》,都在這個時期完成,有默立於人世中觀看熱鬧的喜悅。之後校園移新,坦克倉庫從沉靜轉入孤涼。如同一道窄門,韋嘉的繪畫創作開始經歷一個窄化的時期。必須耐住寂寞,在氣質與技術上尋求精進,這可能是許多藝術家共同面對的磨練。

 

韋嘉從03年起由版畫轉入平面繪畫,也即將邁入繪畫生涯第十五年。2016年是韋嘉一個重要的年份,從川美舊校區坦克倉庫工作室,搬到美院新校區,草木扶疏生長,欣欣向榮。同時也接下版畫系主任的工作,彷彿從隱士般的狀態,重新打開工作室的大門,與廣大的外界接觸。人性的探索從側寫回到交流。

 

新作品延續一貫往內深刻的精神哲學的探索,同時在藝術語言表現上呈現往外輻盪的力量,色彩的敏感與筆觸的流動是持續的探索。繪畫或許像是畫家於平面或物體的表面上創作出的那層「物質」。21世紀人類在文明與生活所呈現出的天際雲湧的流暢,韋嘉轉為明亮的色調,以及筆觸或噴繪收放間更明快的速度。

 

無論做到哪一步,如同一個好的歌者首先本能的熱愛唱歌,一個好的「畫家」,總是熱愛畫畫:對於畫或圖像有一定的敏感,對於畫的歷史出於本能的吸引產生的深探,對於畫的未來性的各種可能出於本能熱愛的期待以至一步步的反思。而對於畫家們於平面或物體的表面上創作出的那層「物質」,一方面追求精神層面的提升,透過存在於物質的「肉」昇華為精神的「靈魂」;一方面追求創作出來的這層物質,無論是用畫的噴用灑的或用各種方式,或厚或薄,總能藉由技術的磨練與修練,精進這層物質的「品質」層次。

 

韋嘉的作品,很大的中心思想在於「人」:人生,人世人間,人性。並且以不設限的態度出發。這樣的思考需要自由。如果格式的框架限制了人性探索的提升,那麼韋嘉選擇後者。如同眼前遠方有這樣的呼喚意念,那麼中途的過程便往心裡明白的一定的方向前去。例如外在的時勢變化太快,那麼便「面壁」,便隱起來觀看。如果週期轉換,那麼便「出山」,回到人群現世中,一樣保有自身的獨自思索的自由度。

 

這兩年間,數件較大尺幅的作品,令人想到「紅樓夢」裡的詩籤,每件作品有一個自己的生命。《小恍煌》彷彿忽然乍臨的繁華。《小說世界》是一個安靜沉穩的藝術裡的時刻。《埋寄煙雲》有韋嘉一貫的細膩貴族氣息。《河流》是一個怦然水霧中的世界,優游其中,氣韻流動。《遺少》或許是繪給所有那些,在同存於兩個時間或兩個空間裡徘徊的人,踏出其實又再次走入自己永遠的奼紫嫣紅的世界。而《遲年急景》裡日正烈午下的人,手裡拿著調色盤與畫刀,像是立下「已有丹青約」的誓言。

 

對於人性的感受,世故的見解,那是韋嘉本能的需求,建立起他的人生與世界觀的立基點。《遲年急景》的取名,讓我聯想到張愛玲描述時間「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繁弦急管轉入急管哀弦,急景凋年倒已經遙遙在望。」或許韋嘉也感受到時間的速度。他告訴我,這個時代這麼快速,我們的文化與文明,就在這樣普遍化的快速中創造嗎?點出又更換?然而人類的生命不也如此?也就只在這內外的快速中,成為「自己」吧。

 

即將邁入42歲的韋嘉,更多時候還是快樂的。仍然拿著調色盤,不疾不徐,戰戰兢兢。如同作品《沉醉》裡沒有任何束縛的男子,眼前的霓光閃影,與天際繁星串連:一個屬於今日的世界。

 

一個月前在韋嘉的新工作室,他正在試圖完成一件新作,就像是詩句《天涯》裡的「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畫面在一片漆黑中開了滿樹燦爛將至盡頭的桃紅。又像是碧娜鮑許著名的舞作《康乃馨》的璀璨繁華。韋嘉想表達出花朵既具體又實則抽象的不可辨別輪廓的狀態。反覆幾次下來,「再畫不好便只能蓋掉重畫了。」我們所看不到的韋嘉,許多時候,便是一遍遍在工作室裡,反覆著繪畫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