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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嘉 非預期解放後的小恍煌

原文出處:今藝術 ARTCO,APRIL/ 2017, No. 295, P.168-169 


     作為谷公館2008年開幕的首展藝術家,來自中國的韋嘉於3月中的個展「小恍煌」中,帶來了近年的一系列新作。從2008年至今年,恰巧是這位藝術家由三十世代進入四十世代的一段人生旅程,亦是剛從版畫轉入繪畫發展的一段創作期程,從一開始仍然帶有些許版畫質感的畫作,到現今在畫布上已呈現的完全自在狀態,而今年的個展,或許是我們可以重新簡單回顧韋嘉這段創作經驗的最佳時間點。 


     「照亮夜色無垠」是韋嘉於台灣首次個展的名稱,此次展出的創作當中,幾乎雖都已改用壓克力顏料,依然帶有些許版畫的視覺風格,其所經營的色調、氛圍,晦暗的心理意識以及男性身體意象皆是後續創作中常見的元素與基礎,以展覽同名的系列創作「照亮夜色無垠」為例,藝術家以類似漫畫或電影分鏡的形式,好似運鏡般地慢慢將畫面移動至一個漆黑森林中,透露著幽微、隱約亮光的帳篷,在《照亮夜色無垠II》當中,揭示了整個暗喻某種故事場景的發生地點,一個破洞的吊床、下方雜亂的石堆,仿若某個未知事件結束後的殘餘狀態,而這某個不知名的衝擊力道,既是物質性地留在現場破碎的遺留物上,亦在後續殘留於當事者的記憶與心靈之中,後方隱約發光的帳篷即揭示了此類狀態,而另一件與其相呼應的《照亮夜色無垠III》則好似將《照亮夜色無垠II》中的鏡頭慢慢拉近,使觀者得以一窺帳篷中的狀態:兩個曖昧卻又帶有一絲純潔的裸體橫陳,但同系列中的《照亮夜色無垠IV》,卻是另一個孩童坐在帳篷前的孤寂身影,畫面的構築與詮釋,以及單幅畫作之間聯繫的線索則令人充滿想像空間,而這類的創作思維,持續地在韋嘉的創作中被看見,或者我們也可以說:「被閱讀到」,是一種殘留的視覺切片和連續又不連續的內容鋪陳,詩性的思考結合文學氛圍的體現。


      相較於「照亮夜色無垠」,2012年的個展「PORTRAIT」中,韋嘉對這類闡釋某種心靈與精神狀態題材的掌握度則越趨成熟與專精。相較於2008年個展中畫面主題多以「單一個體」為主角,以及敘述「單一個體」來回於「環境」與生活空間的表現主題,2012年的「PORTRAIT」則專注於個體與個體間的拉扯、溝通、對立甚至略帶暴力與互斥的人際關係。舉例來說,《空杯醉》一作中,兩個裸體少年在陰暗的空箱中舉杯對飲,但杯中完全沒有任何美酒,仿若描述某種儀式性的精神對話,但狹窄的空間與兩人陰沈的臉色對比,看似親密,卻彷彿各懷鬼胎,《一百年不變》亦出現此種氛圍,打勾勾的手勢雖表示某種協議的結果,但表面的和平底下其實暗潮洶湧。另外《FACE Ⅱ》與《FACE Ⅲ》中,前者作品中的主角臉雖被另一隻手親密地捧著卻面帶不悅,後者中右手托腮的男孩,左手卻與另一隻不知何處伸來的手十指交扣,好似初生孩童開始意識到與其他個體間開始出現「牽絆」與「關注」時,對於內心從未理解過的情感狀態時,其所面對的焦慮、不解,或者說一絲不情願卻又下意識放任其發生的連結關係:一種略帶排拒卻又帶有期待的關係建立過程。 


      若說「照亮夜色無垠」中韋嘉開啟了另一個創作想像的延伸,「PORTRAIT」中藝術家奠定了創作基礎且展現出完整發揮的絕佳狀態,那麼今年的「小恍煌」應是另一個轉折點,與「PORTRAIT」強大的情緒狀態相比,綜觀本次的展出創作,反而多出了一種開闊的感官思考,但有趣的是在韋嘉這次的作品展成中,這樣的開闊並不等於自由,反倒是另外一種禁錮。舉例來說,《遺少》、《遲年急景》與《小恍煌》中,三個幾乎看不見清楚樣貌的形體,在三種不同大型的抽象氛圍中,以略帶逃離與焦慮的樣貌或情緒表達狀態出現,另一件《河流》的狀態則更為明顯,不成比例的人形與瀑布兩相對比,更增添了些許焦慮與恐懼,壯麗、偌大、無垠卻讓人極度不安,由此可見這系列作品反倒比較表現出一個原本習慣閉門造車的人,突然被放到一個遼闊空間後的不自在感:原本追求解放,但突然被非預期的解放之後的不適反應。而這似乎也反映出韋嘉目前的生活狀態,2016年是他的一個重要的轉折,從四川美院舊校區坦克倉庫工作室,搬到美院新校區,草木扶疏生長,欣欣向榮。同時也接下版畫系主任的工作,彷彿從隱士般的狀態,重新打開工作室的大門,與廣大的外界接觸,作品中,或許也傳遞了這樣的焦慮,如韋嘉所言,他的作品雖然是呈現某種精神與情緒氛圍,但是個人感知必也來自於外在環境,這樣的來回拉扯以及和環境的互動,或許就是屬於他的創作養分,屬於這位藝術家的生活與畫面,應也會隨未來的人生道路上的崎嶇與碰撞,寫出不一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