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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裡的萍水相逢 | 谷公館十周年

藝術裡的萍水相逢

谷公館十周年

/ 谷浩宇

 

2007年春節過後,我來到了北京。直到今日,07年在北京短暫生活的情景,始終難忘。有時夜裡打輛出租車往城裡奔,像一個逆向的過程,愈往環內,眼前與心底愈漸漸沉靜,朝古老的時代前去。車子往回奔往798時,又見更黑更靜的夜裡,高架旁燈火通明的建設著新啟的建築。好像在電影「藍宇」裡見到的一樣。整個的北京像一個巨大的蒙太奇,充滿了生命力。我不知道那時是不是中國熱的高峰的尾聲,可是藝術裡充滿希望與朝氣,各種各樣,百花綻放,四月台灣的大未來畫廊在雍和家園開幕了,夏天的拍賣還有中國當代攝影專拍。暑假時我決定自己開畫廊了,到處跑,到處看。還記得第一次約了仇曉飛在一家咖啡廳裡,他很嚴肅的拿著筆電與我介紹作品,特別是一張叫做「剩下的果實」的畫作,我能感到他的熱情,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熱情。到宋琨家見了宋琨,我很喜歡搬家前宋琨望京的家。這樣的女生的個性,台灣是很少見的,很新鮮,很新奇。也有熱心的朋友,帶著我東奔西跑,不一定有自己喜歡的藝術家,可是眼見為憑,我看到了當時不同發展的藝術家各種真實生活與藝術結合的寫照。藝術家無論作品好壞,或許沮喪失落掙扎,作品的個性都還鮮明。

 

之後回台灣,去東南亞,到成都,去重慶,日子每天都像沒有後顧之憂的燃燒。在重慶老美院看見了韋嘉,晚上十點,他在工作室畫畫,快畫完了,見了一面,投緣,便種下了合作的因緣,他答應在台灣給我畫廊第一個個展。從那時起,便踏實的準備了。再去日本,去上海,去北京,十一月,UCCA開了,人人熱論,再回台灣。

 

2008年初,從白先勇的小說 ( 什麼「尹公館」「黃公館」的 ),也從上海思南路上的「周公館」,得一靈感:畫廊就叫做「谷公館」吧 — 這是我所相信的藝術品味,這是我的藝術的「家」。老姜的品味好,幫我設計了一系列LOGO與往後的畫冊。北京認識的育樺投緣,答應幫我,一起努力,便一步一步,在今天敦化南路的地址上,打造出「谷公館」來。

 

20086月,谷公館第一檔展覽,韋嘉個展「照亮夜色無垠」揭開序幕。彷彿名字就是畫面,在未明的夜色中照出一整片光。之後是中國當代一系列的介紹:從韋嘉打頭陣,介紹了仇曉飛,宋琨,賈藹力,胡曉媛,陳可,陳飛等人。在中國當代普遍停留在上個世代的概念時,谷公館已往下整理了一個精準有品質的名單。0809年的日本熱潮,谷公館以新人之姿,與當年如日中天的小山登美夫畫廊合作,將日本藝術家川島秀明等人介紹到台灣,同時將韋嘉介紹至東京小山登美夫畫廊舉辦日本個展。日本的許多朋友,Ike san, Izumi Kato, 當時的ARATANIURANO畫廊,都給了我許多支持。亞太區的連結還有東南亞藝術的介紹,包括12年的艾珠克利斯汀(Ay Tjoe Christine)台灣首次與目前唯一的個展,16年底的菲律賓現代主義代表人物劉安民(Lao Lianben)的台灣首次個展。他們都不只是「過去」的經典,而是與時代有關的「延續」與「開創」。2014年,谷公館開始規劃一系列最具潛力的新生代台灣當代藝術家個展與群展,在之後兩屆的台北雙年展,共有四位谷公館展出的藝術家入選,包括羅智信與郭俞平等人。台灣的藝術家有著很純粹的心靈,有點像是北海岸山谷上面向大海又在風吹草動裡生長的野百合,許多時候是很艱難的持續著夢想,可是皆能正向不迫的往前走。谷公館的台灣當代藝術發展與推動,像是一泉活水,開始以嶄新的面貌動作。同時,在21世紀全球化的時代,谷公館原本即具備的藝術專業文化知識,促使谷公館在數年前,從亞洲地區,走向了西方世界的視野,像是座橋樑,已準備好在全球化時代與新時代對話的能力。

 

谷公館相信,一個好的畫廊,同時具備市場商業的精準,與藝術文化的推廣力。2018年六月二號,谷公館十週年展,推出跨區域的作品。緊接著六月九日,台灣與全華人區最具份量的美學大師蔣勳,將在上海外灘代表性古蹟洋樓,上海佳士得藝術空間,舉辦其大陸市場第一次藝術創作首展。在國際化的時代,谷公館一步步,繼續努力前進。我相信,21世紀是一個對於文化產生自信的時代。讓我想到五四時期許多令人景仰的知識份子,他們可能是國際化的第一代榜樣,對於世界有宏觀的態度,對於自己的文明有深刻的見解。他們便在一個時代裡,一一浮現了自己獨特的身影。


時間是這樣的,當你沒有太浪費光陰的時候,他便是順理成章卻又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這條路上。

 

十周年展覽,蔣勳老師帶來一小幅「捧花」。蔣勳的創作沒有中西媒材的侷限,他的詩、書、畫,其實是一體的,有著飽滿的文學性,而後宣洩出的,便是蔣老師最真實不過的生命與生活的面貌。蔣勳說:「這個捧花像一個鳳冠」。

 

劉安民帶來上個風格的最後一件作品「牧谿的聯想」 (七顆柿子),以及新風格的第一件創作「光華」(Sense of Light):在方型的畫面中央,畫上並排的五塊長方條。劉安民的作品,將西方的,特別是西班牙與歐陸的抽象畫,與中國南宋牧谿禪畫結合,東方的禪與西方的抽象對話。劉安民的創作很純粹,但並不絕對,有禪的包容而無造型上的排他,畫面背後是他信仰的世界。

 

宋琨帶來了三件作品,他的一家:陳睦璉,女兒,與自己的畫像。宋琨的畫,又古典寫實,又有點靈幻魔幻;筆觸精準緊煉,筆感又鬆鬆帶過。我第一次與宋琨合作的時候,見過陳超,很快的成為宋琨的先生,有了女兒悠悠。這三張全家福的組合,我細細觀看,裡面的光影流動,都是歲月的痕跡,有了人的洗鍊與昇華。他們像是給我的最溫馨的禮物。

 

韋嘉的作品 “Hero”,韋嘉說,靈感來自於攝影師Chris Hondros 2003年的戰地攝影。這張曾經轟動世界的攝影,主角Joseph Duo是賴比瑞亞的青年軍人,在軍中成為司令。在一次戰鬥裡,火箭炮射擊成功後,Duo興奮地跳躍起。記者2年後重返舊地,戰爭終了,昔日的英雄沒有了戰場。Duo與太太以及三個孩子,努力的生活下去的。他想要去美國當兵,或者念書。此時的Duo,眼裡祥和慈悲,不談過去。韋嘉說,不知為什麼,他腦子裡出現了 “Hero”畫裡這樣的畫面:一個穿著藍袍的人,蹲踞在彷彿斷山殘垣中,雙手在找尋什麼?在撿拾什麼?在挖掘?在追憶?

 

無論英雄是項羽或劉邦,是高峰或退下了戰場 -- 一個沒有戰爭的戰士 – 這樣畫裡的姿態,那一刻,我想接近於這「十年」的心情。於是向韋嘉要了這件作品,為這十周年的展覽揭起序幕。

2018. 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