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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賀谷公館十週年


沒有想到谷公館十週年了。


我認識谷浩宇很早,他還在讀高中,清秀靦腆,跟爸爸媽媽一起上我的課。


課開在南京東路一間民營的藝術協會,主持的人也很年輕,談他的藝術理想。我很容易受別人理想感動,特別是年輕人。就陸續開了「西洋美術」「中國美術」,學員越來越多,突然有一天主辦的人不見了。說是收了不少會員學費,投資失敗就跑了。


這是我對青年「理想」有戒心的開始。


但是也很高興因此開了幾年課,認識了許多愛藝術的朋友。特別是谷浩宇。


谷浩宇高中畢業,進入台大歷史系。他修了陳葆真的中國美術史的課,常常去故宮看展覽,也跟我電話書信聯絡,談談他的想法。


他是典型射手座,有話直說,說得太快,有時一針見血,有時當然也會離題。


有很好的家庭教養,從小習染文學、繪畫,愛美,愛時尚,浩宇算是台北上個世紀末Dandy的典型吧。華人傳統不會鼓勵的「紈絝」「潮」,甚至「傲慢」「孤芳自賞」,他都有,但是看在平庸世俗者眼中,「紈絝」或許只是「奢蘪」,「傲慢」也只是「臭屁」吧,而在酸民眼中,他的「孤芳自賞」,可以走得多遠呢。


我跟他談宋徽宗的「穠芳依翠萼」,那樣鋒芒畢露的富貴青春,那樣煥發著生命光亮的君王,自負孤獨,愛美愛到可以使一個帝國的繁華走向滅亡。


中國的歷史還是害怕宋徽宗,害怕他如此執著迷戀的美,害怕他的「舞蝶迷香徑,翩翩逐晚風」。


一首詩帖,像自己命運的詩籤,寫著美與亡國的宿命。


浩宇去了美國,讀藝術史,拿到學位,很快回台灣,創辦了「谷公館」。


我笑了,這個城市還沒有人把畫廊叫做「公館」。十九世紀末歐洲的「世紀末風」如影隨形在谷公館,他一定覺得要做Dandy就在台北。


沒有人知道谷公館的洗手間有牡丹燭焰的氣味,角落的松脂如琥珀熒熒發著幽微的光。


他當然自負,他要一個畫廊知道什麼是「品味」,沒有品味,如何談藝術?


我們是不是太妥協了,容忍畫廊像小吃攤,像賣店,像股票市場,像廉價百貨,就是不像畫廊。


恭喜谷公館開幕,也憂心忡忡,在這樣一個城市,谷公館的自負優雅何去何從?


谷浩宇一定被誤會了,如同十九世紀末倫敦世俗不解王爾德,為何要在衣襟上插一朵招搖的綠色康乃馨。浩宇很用功,他讀很多文學作品,跟他談郁達夫、張愛玲,談白光,會驚訝他是不是生錯了時代。他也不斷追蹤當代畫廊與藝術市場,他不市儈,但對藝術市場有準確判斷,台灣大多數藝術投資短視近利,做不出大格局,也無遠見,這是他說的,我也同意。


浩宇難能可貴,不斷發掘年輕創作者,韋嘉、羅智信、簡翊洪、汪紹綱、牛俊強,許多只考量商業利益不會展出的青年創作者,慢慢在谷公館聚集了。


他多半時間不想一次活動能不能賺錢,他喜愛婁燁的電影,花錢放影片,請導演來演講,全是賠錢的事。台灣沒有畫廊做這樣的事,台北越來越封閉在小小的得意裡,沒有繁華,最後連南朝自嘲的荒唐頹廢也沒有,只剩下了「酸」。


這樣介紹谷公館的十年,不像是慶賀,大環境無奈哀傷,有時還會跟浩宇談起上世紀九零年代,一棟阿波羅大樓裡有多少畫廊的盛況。曾幾何時,台北人相信自己可以是在國際舞台上有一席之地的城市,如今,沒有人再說這樣的話了。出走的默默出走,剩下的只好繼續做嘴皮上的酸民。


我不喜歡酸,酸比苦還不好,苦有沈重感,苦會痛,因此也可以創作,酸最後只有一點一點自我腐蝕。


這幾年浩宇有機會結合谷公館和天美藝術基金會的資源,把年輕創作者帶出去,去香港,去上海,去北京,今年要去倫敦,去巴黎,去瑞士巴塞爾。浩宇說:「他們要做功課。」


十年前,浩宇三十歲,作Dandy恰到好處,到了四十以後,還是回來踏實人間,把自己的「紈絝」「傲慢」「孤芳自賞」轉成另一種熱情的力量吧。看看自己長大的城市是不是還有站上世界舞台的機會,看一看比自己年輕的另一代創作者,是不是還對外面的世界有好奇、有熱情,有企圖心,可以在二十一世紀把自己的城市再一次推上國際。


谷公館十週年,為浩宇慶賀,希望台北終究會記得一條有谷公館存在的道路。



2018-05-04蔣勳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