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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眼.藝術不在家】繫繩的末端:哥倫比亞記行(上)


原文出處:典藏藝術網 https://artouch.com/artouch2/content.aspx?aid=2018081400831&catid=05 



2016年,我來到了哥倫比亞卡利市(Cali)參與「MULI國際壁畫與公共藝術雙年展」(MULI International Biennial of Muralism and Public Art),結束為期二週的壁畫製作工程後便展開了在哥國境內的旅行,一走就是半年。在這趟旅途中我重拾了畫筆,回台後在以「小黑書」為名的個展中呈現了這些跟著我的背包一路跋涉、體驗無數狂喜抑或哀傷的畫作。如今我仍盼望著因緣際會下能夠再次回到那裡,由懷舊的眼光尋溯我從卡利市到波哥大再一路往北到加勒比海岸的行旅足跡。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澱,或許我會認為自己當時過於詩情蕩漾的感受特別浮誇,但它至今確實還持續地呈現在我的眼前、我的夢中。


我對這個世界的最初記憶是在掛滿彩色氣球和霓虹燈管的Chiva——哥倫比亞特有的雙層派對巴士——上揭開序幕;濃重的墨綠色夜幕中,城市街廓的燈光彷彿一排排的火焰,車子在風雨中搖晃,播放著震耳欲聾的Rumbera,啤酒和香檳四濺,車上載滿著從波哥大、伊瓦格、馬尼薩萊斯等城市來到此地的藝術家,還有墨西哥、厄瓜多、秘魯等拉丁美洲不同國家的人。他們的臉孔混合了各種特質:過去歐洲的殖民者、印第安土著、非洲奴隸等,每副臉孔就像是一本後現代小說,有關原典的橋段都已遭到精心竄改,任由歷史恣意的刻畫那些引人入勝的細節;然而對他們而言,車上唯一亞洲臉孔的我,那細小的鼻子和眼睛,已經和遙遠東方的美好異國風土牢牢地拴在一塊兒。路人見到Chiva駛過熱烈地歡呼、停在路肩的轎車也按著喇吧應和,這台車彷彿快感與詩歌的化身,它無論形式或內涵上都在昭告著天下該及時行樂,不,這是儒家世界觀的說法,語言是人們思維的方式,就像卡利市人說話時喜歡將尾音誇張地揚起拉長,「Laaaaa⋯⋯」,如此高亢而愉悅的口音與他們巧克力般的膚色(註1)和前凸後翹的身形玩美地結合起來,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什麼騷莎(Salsa)的音樂及舞步會在這個城市裡被發揚光大,白天喜歡鬼扯蛋的男人們在夜裡跳起騷莎舞時的電動翹臀不僅散發著感官肉慾的美感,也洋溢著一種溫暖與友善的觀念,使這個城市能夠有序地運轉下去。這裡的一切你都該重新評估,他們真的很快樂,而且不分貧富地讚揚快樂。


車子以極為生動的方式繞駛了卡利市一圈,停在市政廳旁邊一間飯店的舞廳,下車後人們繼續暢飲狂歡,那是一個精力旺盛的夜晚,當時的我還不知道,在往後的日子裡,將會在這些同車藝術家一個接著一個的引介下,展開在哥國的漂流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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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標的建築物上巨大的委託創作到被非法塗鴉客簽名層層交疊覆蓋的牆壁,卡利市市容迎面而來的是各種亮麗鮮活的色彩,東北亞國家略顯陰鬱而節制的城市樣貌頓時成為強烈的對照。不久後在首都波哥大,我將被那可以溯及南美現代藝術史受到國際主義影響的壁畫傳統,與新世紀的拉丁美洲的安第斯山認同,以及紐約塗鴉客那種將自我表現與對體制的衝撞結合起來的街頭文化等,在此地匯聚形成的塗鴉勢力——他們熱衷於挑戰各種困難的攀爬和垂吊技能,非法塗鴉者不厭其煩地躲避著警方的追捕——多麽想要把整個首都的空白立面全部填滿的熱望所震懾。


策展人卡洛琳娜(Carolina)是個豐腴且風姿綽約的女人,她毫不掩飾自己就像她所邀請來的那些藝術家一樣喜愛嶄露自己的過人之處;而那結合了性魅力和才華洋溢的氣息,在藝術家費勒拖.馬夏(Fercho Mejia)的身上就表現得較為謹慎,一種無法動搖的草根氣質,從他品味良好卻又樸素的滑板風格穿著中隱而不顯地流露出來,當他一手揣著滑板另一手指向廣場旁邊的一面牆對我說:「有一天我會把我的藝術畫在那上面」時,他的眼睛熠熠地發出光芒。


從什麼時候開始,展示畫筆轉化出的內在世界被我認為是一件忸怩的事情?來到此地之前,我在台北才剛完成一件作品,我用自己的血液重新抄寫了一本在19世紀被譯介到東北亞的英國政治經濟學教科書,大拇指因長時間握筆而引發的肌肉發炎還在隱隱作痛。抄寫《佐治芻言》是一個折騰人的工程,但痛楚並非僅是那宛若淩遲般的分娩,當物質和行動因著一個目的或手段產生關聯,獲取知識上的興趣凌駕於探索物料本身的屬性,造型此時更像是一個知識的裝置,似乎缺少了那種從更深的層次迸發而出的東西,從構想拍版定案的那一刻開始算起到完成抄寫的勞動時間中——沒有未知的事物,亦沒有什麼值得期待。


多久沒有畫畫了?正確來說,是自由地畫畫、不加思索地畫。當代藝術是一個機鋒處處的場域,身在其中時常讓你覺得自己的想法不太可靠,或那些過於微渺的感受實在端不上檯面;總的來說你還年輕,尚缺生命的歷練,未發展出自己的世界觀,面對前人走出來的路以及當前的趨勢還辨識不出自己與它們之間的關係;你還沒有能力留意到,意識中有關時間的特質⋯⋯。


在此共襄盛舉的藝術家們熱情地向我介紹他們的作品,我無法估計那欣羨的心情有多少是來自於異地魅影的搖晃或對陌生語言產生無可避免的美麗誤解,他們對於顯露個人氣味缺乏戒心,也未曾引渡任何宏大的論點來闡釋自己的藝術與時代的關聯。大衛(Davied)用幾近嘶吼般的聲音說:「我熱愛馬賽克!」而傑梅(Jemay)在向我展示自己的版畫之前先介紹了他喜愛的加勒比民謠。我空降在過往熟悉的語境已然完全失效的世界,或許是這裡不夠都會,當我抵達麥德林和波哥大時看到了更多受到歐陸影響的當代藝術場景,但此時此刻,若我不以更加純粹的眼光來重新審視創作與自身真實的關係,啷噹登場的自我介紹將會如同一個轉學來的怪異小孩,沒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只得默默地吞食自己的咀嚼之聲。「我是誰呢?」我捫心自問,如果去掉了那些框框,我用什麼來表達生命力與自由度的意義;是的,這些藝術家彷彿在告訴我,這個世界就是由各種大大小小的執迷狀態的中心所組成,你要去轉別人的圈圈,還是先找一找自己的核心?雖然它可能一點幅距都沒有,但至少是用自己的肚臍在說話。


狂歡的次日清晨,我被工作人員的敲門聲驚醒,帶著宿醉的頭疼,藝術家被安排到他們各自的工作崗位上——廣場上設置好的巨幅畫布或是城市裡的某一面牆。一人配有一個工具箱、一個保鑣,每個人可以選擇自己擅長的材料——油漆、噴漆或馬賽克,彷彿一場多方位的競技即將展開,創作過程中你和畫作都將一覽無遺地的攤在眾人面前,無處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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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高架橋下的三角地帶畫畫,到底有多少人經過也無從計算,三邊湧流的車道將我與對岸的陸地分隔開來,兩側的斜坡上行人穿越如梭,我站在鷹架上,遠眺中有數不盡的混亂傾軋哀愁與喜劇。第一天,反對由總統胡安.曼努埃爾.桑托斯(Juan Manuel Santos)促成的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人民軍(FARC,註2)游擊隊與政府的和平協議公投遊行隊伍,搖晃著印有巨大「NO」字樣的旗幟浩浩蕩蕩地經過;像是從老照片裡跑出來的各種顏色的寶獅(Peugeot)504轎車川流不息;路邊的爭執有時如暴雨般驟然發生;糾纏成如連體嬰的情侶與我隔岸對望。人們看我如戲,我看人們也如戲,有人吹哨有人招手,有人穿過來與我握手致意,有人送上食物,還有人來坐著看了半晌,只有三個人我每天遇見。


他叫Cuervo(烏鴉),右耳戴著一束烏鴉羽毛製成的飾品,參雜了疲倦和無奈的眼神閃爍著好奇之心向前來和我說話。他說他的家人離他而去,媽咪跟男人走了後在厄瓜多被殺,削形如骨的身材為他深邃的眼睛添上一層朦朧憂鬱之感,他很少脫下他的藍色塑膠邊框墨鏡,帶著一點防衛的姿態,在交談中嶄露他思想中的理想主義傾向。烏鴉,總是背著鋁線和木匣,那是他的謀生工具,鋁線在他靈巧的手中幻化成各式各樣的生物和圖騰,他用鋁線為我寫生,還送了我一串項鍊,我則用畫壁畫的顏料,為他的木匣添上一些色彩。


烏鴉的好兄弟路易斯(Louis),是個門牙缺了的少年,飽經風霜的皮膚和前額上的刀疤難掩他稚氣的面容,他住在橋墩之間的夾縫裡,進入他家要先彎個身,裡頭還算寬敞,僅有張床墊和一副矮桌,裡頭的尿騷味撲鼻,垃圾挨著垃圾。我送上蠟燭,他立刻點起來照亮了那個洞穴。他常對著往來的車輛咆哮,是賭咒還是講道我當然聽不明白,他說他很開心我在這邊畫畫,希望也能畫在他家裡,我答應了。我把所有的材料工具和鷹架都借放他家,減少每天搬運的麻煩。路易斯夜晚看照著我的畫,必免有人來搞共同創作;白天看照著我,當我來叩門「Buenos días」(早安),他就幫我把東西都搬出來,有個壯碩的黑傢伙曾經來找過我麻煩,路易斯跟他說我們是一夥的。而漢娜(Hannah)是他的女友,總是微笑著還有睡覺。我與他們分食我的中餐——炸玉米餅和煎香蕉(Platano),酒水和菸。


在卡利市的街道上隨處可見他們這樣的年輕無家可歸者、在街上討生活的人、現代都市的倖存者。藥物上癮是健康市民對此類遊民的一般說法,但他們吸食不了昂貴的古柯鹼,而是一種俗稱Box的混合藥物或品質欠佳的大麻。我避免用特定的概念來統攝他們的名字,也許他們逃離了某種我們賴以為生的系統,在與自己各自的名字相匹配的荒野中自由地活著。


保鑣艾力克斯(Alex)是個貼心的壯漢,再三叮嚀我該與那兩個少年保持適當距離,他說:「當你沒有了午餐和酒,他們不會認識妳」。壁畫快要完成的時候,他開心地帶了太太和兒子來看,他們抽著品質優良的大麻葉,在炎熱與混濁的空氣中遁入畫中那些吸引他們的細節。


這個三角地帶是路易斯的家, 烏鴉的地盤,朋友會來這裡拜訪他們,他們調停這裡打架的孩子,蒐集回收垃圾,同警方協尋扔在橋下的兇器,他們同樣地喧譁、自卑、狡黠、沉默、熱情,然而二人個性很不一樣。兩個禮拜在這裡作畫的時光,他們的聲音經過耳朵傳到感覺的內裡,我覺得放心,然而我一面與他們打交道仍一面提防著自己的隨身物品。或許在我離城之後,依然無從明白他們真實的品行,但假若我真那麼想,那也是為什麼一旦當我認識了他們時,即是我失落他們的時候。


在完成了壁畫後隔天,我動身前往麥德林,後來又在藝術家強納森(Jonnathan)的邀請下,來到了他的家鄉,一個少有旅人踏足的城市——伊瓦格。內陸之行最後停在首都波哥大。



註1 卡利市(Cali)相較於哥倫比亞其他內陸城市,有著高比例非洲血統的居民。

註2 左翼武裝「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人民軍」,簡稱FARC,是拉丁美洲具爭議的馬克斯主義游擊隊。1964年成立的FARC,一開始以哥倫比亞共產黨的武裝分支為身分,在山區與偏鄉地區展開游擊作戰。在當時的冷戰氛圍下,FARC的「武裝革命」也獲得了蘇聯與古巴從中支持,持續與立場右傾、偏向美國與富人的中央政府作對。然而在長達52年的漫長「鬥爭」中,為了抵抗正規軍的重重圍剿,FARC使用的「非常規戰術」包括了恐怖攻擊、滅村、暗殺、綁架手段,並與政府軍的報復反擊相互交錯,讓哥倫比亞在半世紀之內付出了22萬人死難、700萬人流離失所的慘痛血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