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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眼.藝術不在家】郭俞平越南筆記 「我的胃裡沒有午飯,脖頸在尋覓陽光,腦子求索著愛情,靈魂裡有慌亂,心裡則有一股刺痛」


原文出處:典藏藝術網 https://artouch.com/artouch2/content.aspx?aid=2018071817475&catid=05



在策展人林怡秀的邀請下,我成為「家庭備忘——記憶與遷徙之島:東南亞主題當代藝術展」(簡稱「家庭備忘」)的其中一位參展藝術家,也因此認識了作品錄音的合作對象陳秋柳(Trần thu liễu),她嫁來台灣好些時間了。展覽還在籌備期間,一天她問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回越南,我說:「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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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的天色約莫6點就暗了下來,焦慮開始洩漏,在胃中鼓漲翻轉逐漸淹上了咽喉,我右手拿針,左手按住雙腿間那頭顱般大小的毛球,重複地將我的頭髮戳刺而入,腦袋裡則咕溜溜地轉,「我做不完了!」。在內分泌機制的蠱惑下,為了補獲獵物我可以撐大雙眼、徹夜守株待兔,將等待熬成清晨的露珠,但事實上我並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或者說,30歲旺字當頭,以為自己什麼都行,躍躍欲試卻常錯誤評估,雖然在創作的過程中磨出一種從事思考與行使意志力的私人配方,卻還沒有找到適性的節奏。除此之外,一股難以言明的不安久久盤踞心頭,面對這個主題明確地指向特定群體的展覽,我的位置到底是什麼?


幾天前,在網路上發出已由怡秀校訂過後的公開徵人訊息——『徵求對寫作、藝術創作或對口述聲音演出有興趣,目前旅居或定居於台灣,曾在兩個國家以上工作和生活經驗(包含母國)的越南、印尼、菲律賓⋯⋯等東南亞國家女性』——同一時間裝置所需的各式材料逐一運到了工作室,我知道接下來是為期二個月的常備戰。


忽然手機跳出訊息,迪皓傳來一條連結,是黑手那卡西工人樂隊《跨海.牽手》專輯中的一首歌,叫〈我從越南來〉,食指按下播放鍵。


我從越南來 過山過海到台灣來
在遙遠一個地方 那裡是我的家鄉
有我的親人 有我美麗的回憶

小時不懂事 不會珍惜在父母身旁
幸福 快樂 日子

遠嫁來台灣 才知思鄉之情
思念 父母 哼著家鄉的歌謠

Chồng gần không lấy đi lấy chồng xa
mai sau cha yếu mẹ già bát cơm đôi đũa kỹ trà ai dâng
(中譯:近娘家不嫁要遠嫁 父母年老飯菜水茶 早晚誰來負擔)

讓我感到孤單 不知不覺 流下眼淚
有哭笑 有苦樂 誰人知


周遭的空氣突然被虛無的顆粒塞滿,女人的聲音裡有道微弱的血光,時間停止了流動,我屏住呼吸。不僅那質地與生俱來,生命的歷練使她懂得如何展演悵惘與不安,她是個有藝術細胞的傢伙。我想見她,那個中文譯名叫陳秋柳的越南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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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間那竟是三個月以前的事了,我鬆軟一攤,把自己掛在路邊棚下的吊床裡多時,旁邊是早已吸乾徒留一整杯冰塊的「cà phê đen」(冰黑咖啡),在越南的一個月來每天必要啜飲這種香醇的飲料,唯獨遺憾的是,無糖「không đường」這個詞我始終無法標準地發音。秋柳傳來訊息:「跑到哪裡了?快過來吃飯」,暗自竊喜,起身收拾收拾,快步往她老家的方向。


這裡是茶榮省,位在湄公三角州地帶的水之鄉,像迷宮般大大小小的溪流錯綜蜿蜒,斷訊失去google map導航的旅者如我,傻傻分不清東西南北。暴雨將一天切分成兩個時局,夜晚來臨前將人間的一切嘈雜與不堪猛烈沖刷注入河渠之中,加速流向大海,夜,黑得發亮。進門,瞧見一家人已圍坐在地上,幾盆令你直呼「原來這也能生吃」的各種菜葉、花卉、像小山一樣的螃蟹、海鮮、又酸又辣的沾醬,還有,鴨仔蛋!筷子和雙手併用,哪管什麼餐桌禮儀,趕緊加入大塊朵頤一番才是當客之道。從胡志明市到茶榮鄉下的這些天來,混跡而入這一家人親密的省親活動,我從不問秋柳明天要幹嘛,只確認幾點要起床,起床後她們要去哪,我就去哪。昨天幾台機車成隊,騎了兩個小時再搭上渡船,到茶榮北部的親戚家作客;今天一大清早陪她去逛菜市場,找她兒時的甜滋味,然後相互推託著誰比較瘦誰該多吃點;明天呢?去參加大嫂家裡舉辦的忌日儀式,開了好幾張桌子宴客,妖嬌的女人和她們的綾花合身套裝群簇在廚房裡頭吱吱喳喳,男人們全坐在外面,通紅的臉蛋上露出一抹快意,卡拉OK響徹大街小巷散播著暢快的分子,在天的死者應也同樣地快活吧。


早先在台灣錄音時藉由K之口問道的,「妳的家鄉是什麼樣子呢,可以描述給我聽嗎?」 現在,那些事物全部都立體了起來,甚至我知道了更多,更多。對待素未謀面遠到而來的客人,好奇與熱情參半的越南人讓我樂當一個快活的啞巴,豎耳聽,睜眼看,點滴在心頭,而秋柳,成了我的第一個越南好友,像個大姊一樣帶著我嘗試這、嘗試那,後來在獨自往中越移動的旅途中,她也不時地捎來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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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是我現在試圖向你描述的國度,濃淡交錯的陰影中,我只抓到幾片風吹落葉,頭頂上的那棵大樹,我還不曾見過它確切的模樣。但你要知道,如果想認識事物的本質,也必須知道觀察者自身發生了什麼事。


此時我在順化(Huế)的海邊,天光初現時,坐在這樣一片開闊的海平面前,只有人是剎那無常的,浪依然在拍打,家屋依然矗立著,唯有人生如一陣空氣。我惶惶恐恐,日夜求索存在的證據,在綢繆創造藝術物件的快感中、在戀人相互緊擁的熱情當中、在向危險靠近的行動裡。為什麼我來到越南?是因為怡秀邀請我參加「家庭備忘」的展覽,我才得以認識秋柳?是因為秋柳邀請我一起回老家?


「因為我想尋找存在的證據。」


就像初次聽到她的聲音一樣,從我身上發散出去的事物,人們是否有所感受呢?還是無論你我終將消融於這個世界的空間之中呢,是否會有人來品味我們呢?秋柳喜愛拍照,幾乎無時不刻拿著手機擷取自己和女兒的畫面——搭配她流利的中文抒情短語——上傳還有直播。她很美,我喜歡偷看她在拍照的樣子。在這片無人海灘中我拍了一張自己,傳給了在台灣的圈圈,「你感受到我了嗎?」


把自己流露出去的美再吸收回到自己的鏡面,鏡中影像參雜我們本質的成分又有多少呢?鏡面增加了事物的價值,有時候又否定了價值。然而,在現實中看似有價值的事物,映照在鏡中時不見得能夠維持原有的力量,而有時候事物鏡中的影像給予人無限的想像,並注入現實之中,給予正面的能量。那些對美上癮的人熟諳箇中蹊蹺,秋柳亦是此類信徒。


那天胡志明市午後的豔陽高照,我們坐在露台的地板上聊天,她說了一句話使我頭皮發麻:「生活就是這樣,但無論如何要知道自己的價值,活出自己最重要。」她將對越南的思念與其充滿敏銳的審美企圖和自我展現的慾望給聯繫起來,那是一個「家」的景框,她常回頭看,汲取失落、哀悼後重生的力量,然後繼續尋找她下一個人生的挑戰。她也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某種她無法撼動的體制裡面所屬的弱勢地位,以及如何反轉身為邊界女性的特質:介於兩個地方之間;介於越南女兒、台灣媽媽、與自由女性的多種身分之間;介於兩種語言之間;介於渴望幻想與現實之間。


「我們」總是把「他們」的敘事說成是一種特別類型的故事,不僅如此,認識論的陷阱是雙重的——在替「他們」說故事的時候,「我們」變成理所當然。歧視由層層的社會結構包裹,在「如此自然地呼吸著」的日常中形成意識難以戳破的介面,然而在一個愈要鍛鍊成近乎透明的自由思辨之盒中——就如同作品的展覽空間裡——愈有無數沙子般的細節滲漏進來,甚至,由政治正確的意圖所形成的反空間,在你不甚留意中,將繁複多線的現實世界去背、建檔。歧視是有的、社會經濟和文化資本的不對等是有的,但別害怕太過冷靜或粗糙的觀察,或是希望進入「他們」的世界卻不知所措,不要對自己的熱切感到矯情,墜入其中,與眼前的人事物展開交往,「我想、我能夠」而不是「我立意」。如果在這個作品裡我真的需要有個足以辨明的位置,那它該是在充滿各種不確定性的張力中持存著的自我意識。


我渴望啜飲你/妳的本質,就如同我企盼著在你/妳的雙瞳中瞥見自己的模樣,這就是秋柳喜歡說的中文詞彙「緣分」吧。出發前往越南的那晚,我夢到一個越南女人,她的肉體散發出肉桂般情欲的香氣。很多事情不是那麼容易說清楚的,大多數都消散於空氣之中了。


我從機窗向下俯視著,置身於密麻如蜂的機車騎士間,在激烈的空氣裡可以辨明胡志明市這個城市的精華,在諸多深刻的越南之旅印象中,還是這般壯觀的景象特別突出,如果這裡像台北一樣是個盆地,此時一團朦朧的光暈,可能會像慘灰又多汁的海綿一樣,在凹陷處逐漸膨脹。三個小時後我將回到台北,焦慮又開始在胃中鼓譟。